09/07/2026
《這十年，我記得你們來過》
文長慎入，爲曾在我心上這些人的記憶，尋找回憶出口。
做房仲十年，我不只記得房子的樣子，還留在心裡的，還有那些曾經坐在我面前、跟我說話、對我笑、對我抱怨、跟我聊天，把人生某一段交給我的人。
這幾年，陸續聽見一些客戶離開的消息。有些是家人告訴我的，有些是我自己後來才慢慢知道的。每一次知道，心裡都會安靜很久。
我對他們來說，可能只是生命某一段出現過的房仲，但對我來說，他們都是真實陪我走過這十年的人。
第一次到士林見到陳媽媽時，她笑得很溫暖，也很熱情，家裡整理得乾乾淨淨、舒舒服服，完全看不出來她是病人。
她年輕時和先生一起打拼水果批發的生意，後來先生走了，她的身體和心情都受了很大的影響。算一算，我和陳媽媽也認識六、七年了。
我最後一次見她，是去年，她掀開自己的衣服跟我說身體哪邊開刀很痛，說著說著幾個女兒的事情，就哭了。那一刻我聽了很心疼，一個媽媽，就算自己已經那麼痛了，最後掛心的，還是孩子。還好，在生命最後，陳媽媽有看見跟陪伴自己剛出生的孫子。那也許是她人生裡很溫柔的一個圓滿。
還有蔡姐。
我第一次見到蔡姐，是新人時期去菜市場陌生開發。那時我想找她讓我賣一間新莊中和街的房子。
蔡姐動作很快、聲音爽朗，手起刀落剁著雞肉，整個人很有生命力。她其實對那間房子不太熟，甚至連房子被轉租、多年來租金少收了，都不太清楚。
但她是個很大方的房東，房客該換新的洗衣機，她就換；該付的錢，她也從不囉嗦。可惜，那間房子我最後沒有幫她順利賣掉。但緣分沒有斷，後來我又陸續幫她服務其他房子的出租。
我最後一次看到蔡姐，是在她的新家，新家很大、面河景、很美，蔡姐的舊家在運動場旁邊，時常有大型活動，導致白天需要睡覺的他們一家人，無法好好休息，搬新家是圖一個安靜，但明明新家很美，但我很熟悉的蔡姐，說話已經變得很小聲、很沒有力氣，脖子上掛著好幾個平安符，那都是身邊的人送給她的心意。
我有一年沒有蔡姐的消息，我忍不住查了蔡姐的房屋謄本，看到房子已經變成繼承，我就知道，我大概再也收不到蔡姐的消息了。
我很想打給蔡姐的先生，又怕這樣太冒犯。畢竟一直以來，都是我和蔡姐聯繫，所以這段緣分，後來就只能安安靜靜地，留在我的回憶裡。
還有徐媽媽。
那時候，她是陪女兒來看房子的，身體看起來很康健，還可以正常爬公寓四樓。我也沒有聽說她有什麼疾病。
我記得她對那間房子應該不是百分之百滿意，房子有點舊，巷子也有點小、陽台有點小，但她沒有阻止女兒，而是用一個媽媽的方式，給女兒自由選擇的祝福。
生命真的很脆弱，有一天，我突然從她女兒的訊息裡得知，徐媽媽過世了。
我很難過，但也很慶幸，最後那一段路，她的女兒有在她身邊，所有的回憶都需要出口，女兒在手上帶上了媽媽，我選擇寫下我的記憶。
還有另一位陳媽媽。
她很時髦，說話鏗鏘有力，
年輕時就開始做生意，是那種一看就很有主見、很活潑會揪團跳舞、很有精神的媽媽。
我曾經去她兒子的中藥行找她聊天，她兒子想從台北的舊房子，搬到新莊有電梯的大樓，希望可以容納一家四口，再加上媽媽的生活空間。
後來，他們跟我買了一間五房的大樓，是一間很漂亮的房子，看房、交屋的過程中，兒子媳婦總是不斷提到媽媽的需求。
這個房間可以給媽媽當麻將間，媽媽要有自己的衛浴，媽媽住的地方要安靜，要有景觀，也要有採光。
家庭裡當然會有小吵，但我也看見很多愛、很多掛念、很多把彼此放在心上的細節。
此刻陳媽媽離開了，但我會記得，曾經有一個家，很用心地為妳留下一個舒服的位置。
還有神秘的魏小姐，至今我對魏小姐的家庭狀況跟職業一無所知。
魏小姐腿不方便，很多年前的某一天，她打給我，請我幫她出租房子，碰面時，我問她您怎麼會打給我，她說有次在店門口遇到我，我讓她覺得可以相信，不會逼迫她賣房子，也不會嫌棄她行動不方便，又一樣是女生，所以她打給我。
魏小姐人都在高雄居多，在台北留了一個電梯套房，我曾幫魏小姐順利出租，但房客退租後，要再幫魏小姐第二次出租的過程，並不如預期順利，魏小姐說要留著讓自己跟家人偶爾北上自用。
我最後一次看到這間房屋，有嚇到我，屋況瞬間變差，差到我會害怕，天花板潮濕幾乎整間天花板黑黴菌，冰箱跟流理台打開都是小強，陽台的水管線也老舊，我除了有次去搶救水管，還有次去找鎖匠開門搶救響了整夜（擾鄰）的大門警報鈴，除此以外，魏小姐沒留鑰匙給我。
我可能對魏小姐來說，算是有一點點信任跟好用，但不夠信任的情況下，我並不好服務魏小姐。我想說，魏小姐怎麼有一陣子沒有找我了，調閱謄本，房屋已經繼承變成魏先生的名字…
我想，這個被滿滿小強嚇到的記憶，就只能一直是故事了…..我也再沒見到這間房子跟房子的新主人。
還有林先生。
新人時期，林先生和林太太各給我一間房子出租，我只見過林先生一次。印象中的他，是一位蠻帥、蠻斯文的爸爸，我完全沒有感覺到他正在生病。
可是沒過多久，林先生就過世了，其中一間房子，很快就因為繼承換了名字。
直到現在，我還是有和林太太聯繫，也持續服務她，每次想到林先生，我都會想，人生有時真的不是我們以為的那麼長。
也還好，林太太很堅強、很有實力，她把日子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做房仲久了，看過很多人買房、賣房、搬家、成家、離家。
有時候一間房子，是新生活的開始。有時候一間房子，是人生整理到最後的安排。
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處理的是不動產，但其實觸碰到的，是別人的人生。
我不是他們的家人，也不是他們最親近的人。我只是某一段時間裡，剛好出現在他們生活裡的房仲。
但我記得他們。
記得陳媽媽溫暖的笑；記得蔡姐爽朗的聲音；
記得徐媽媽陪女兒看房時，那種安靜的祝福；
記得陳媽媽被家人好好放在心上的樣子；
記得神秘的魏姐；也記得林先生那一次斯文又短暫的見面。
這十年，我賣過很多房子，房子我不會忘，但房子背後的人，也是我忘不了的，願你們都安好，也謝謝你們，曾經走進我的工作裡，
